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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70825·0749 |
| 作者:余华 | |
|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 |
| 版本:2006年3月第一版 | |
| 定价:27.00元 | |
| 页数:475页 |
兄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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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70825·0748 |
| 作者:余华 | |
|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 |
| 版本:2005年8月 | |
| 定价:16.00元 | |
| 页数:247页 |
《兄弟》是余华最长的一部作品,《兄弟》分上、下两部,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重新组合成的家庭在文革劫难中的崩溃过程。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更甚于今天的欧洲。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四百年间的动荡万变浓缩在了四十年之中,这是弥足珍贵的经历。连接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两人,他们的生活在裂变中裂变,他们的悲喜在爆发中爆发,他们的命运和这两个时代一样地天翻地覆,最终他们必须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李光头喊叫了三次以后,决定送林红去上海的大医院做处女膜修复术。当林红重新是个处女以后,他要和她真正做爱一次,而且要把这次做爱当成是二十年前发生的。
处女膜修复术只是一个虚假且病态的存在,它是一道门,跨越二十年,从“不胖不瘦圆得卷起来的屁股”的处女到爱情走失到最后冰冷的铁轨,那扇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住,欲望变成了象征的符号,悲剧变成了荒诞的演出,在爱与恨的纠结,生与死的痛苦中,走投无路和“引得永生”都是因为选错了方向,都是因为走入了迷乱。
“写作就是这样奇妙,从狭窄开始往往写出宽广,从宽广开始反而写出狭窄。这和人生一模一样,从一条宽广大路出发的人常常走投无路,从一条羊肠小道出发的人却能够走到遥远的天边。”那是一道窄门?那个声音出现在被压制和覆盖的“后记”里,先听到的是活着的余华的,“起初我的构思是一部十万字左右的小说,可是叙述统治了我的写作,篇幅超过了四十万字。”这是对“五年前”写作计划的一次整理,但是那“望不到尽头的小说”只是逃避先锋之后的茫然,没有河边的错误,没有哑巴,没有谋杀,一切都是那么具体而现实,照片一样的封面就是真实的影像,《兄弟》横在中间,是一个时代的全部写意符号,向上的目光总是越过书页的边界,那两个红鼻子的“兄弟”是不是面带微笑却无助无力?笑不是存在的理由,也不是活着的方式,就如李光头在二十年的等待中真正做爱了一次,也只是在虚假而病态的处女膜修复中寻找到了自身男性话语的表达,但仅仅是表达,不是20年前想入非非的屁股,也没有了20年前生死与共的兄弟。“兄弟-Brothers”是一道划在两个人、两个时代之间的分界线,不可逾越。
所以,向上与向下,兄与弟、生与死,男与女,以及先锋的余华和现实的余华,都在那一条分界线的两边,甚至是出版、阅读,都被隔离在那个“五年前”开始叙说的《后记》里。当活着的余华说完那句话,便传来从羊肠小道出发的耶稣的声音:“你们要走窄门。”门是宽的,路是大的,所以也是最后的永生。这永生不是李光头最后的命运,也不是卧轨自杀的宋钢的救赎,只是因为走错了之后的幡然悔悟。如果再次回到余华,再次从救赎的路出发,那么最后一定是会看见那些修复后的处女膜,随时出现却隐藏在最隐秘处、虚假且病态的那道门,“我想无论是写作还是人生,正确的出发都是走进窄门。不要被宽阔的大门所迷惑,那里面的路没有多长。”
迷惑是不是站在门外的人才能看见?是不是用四十年的时代跨度才能找到?四十万字,四十年,它们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序列中相遇,上册和下册,被人为划分为两种迷乱,“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更甚于今天的欧洲。”“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是社会秩序的颠覆和迷乱?而“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是人性的荒诞和可怕?247页和475页是两个时代的数字厚度,但是他们同样以具象的的照片、向上的目光和不能逾越到门外的茫然找寻着那个窄门,但是在这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迷乱和不同的厚度人生中,一样有着李光头、宋钢的兄弟情,一样有着饥饿、性欲、金钱的压抑和荒诞,一样有着五年前望不到头的叙说,所以当它们最后被叠放在一起的时候,同样在没有救赎中看见“引到灭亡”的现实。
兄弟,李光头和宋钢的兄弟情从来没有血缘关系,要在没有血缘的关系中,他们被维系在一起在同一个封面上,甚至用同一种目光,一定是隐含着某种超越伦理的交集。这交集是对于食物、性欲、金钱的迷狂,是对于三鲜面、林红、火车站的现实追求。李光头和宋钢,没有相同的母亲和父亲,却在同一个家庭里结下誓言一般的兄弟情谊,这情谊跨越血缘跨越家庭,在社会和时代的底层成为一种裂变的象征。李光头没有见过父亲,作为缺失父爱的孩子,他却继承了父亲对于性欲的某种变态膜拜,“李光头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父亲臭气熏天地离开了人世。”因为在厕所偷看女人的屁股,父亲掉进粪池里淹死了,这是对于父亲变态性欲的惩罚,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复制行为并没有让李光头也“重蹈覆辙”,相反在十四岁时的偷看女人屁股,让李光头解决了两大人生难题:一是对食物的需求,二是对女性的需求。虽然偷看女人屁股被抓,而且还游街,但是李光头从这一次变太的经历中获得了一种稀缺资源,那就是对于全镇渴慕的林红屁股的唯一窥视,“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拿着林红的屁股跟人做起了生意,而且还知道讨价还。”这种对父辈命运的颠覆也是一种迷乱,这迷乱映射着那个时代对于欲望的压抑,而对于李光头的直接意义便是以三鲜面为代表的食物,这是对于处在饥饿时代的一种物质救赎,“李光头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着的半年里,吃了五十六碗三鲜面,从十四岁吃到了十五岁,把面黄肌瘦的李光头吃成了红光满面的李光头。”而在那个时代,一碗面当然代表着对饥饿的反抗,李光头和宋钢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就一起吃了一碗阳春面,而理光头当了福利厂厂长之后的第一个愿望是吃三鲜面,在落魄的时候,李光头吞着口水遗憾地说:“要是再有二角六分就好了,我就能吃两碗三鲜面了。”而当第一笔生意失败后,李光头对着那些“入股”的人说:“我以后有钱了,每天请你们吃一碗三鲜面。”
“三鲜面情结”是一个本能压抑时代的写照,在李光头和宋钢组合的家庭里,他们的童年始终在对食物的渴求中,37颗白兔奶糖成为他们最甜蜜的回忆,宋钢的父亲、李光头的后爸宋凡平被批斗而关进仓库里被拷打的时候,李光头和宋钢也是用一碗黄酒、一碗煎虾作为对父亲最好的生活照顾。所以在普遍缺乏食物活在饥饿时代的他们来说,这实际上是对人性的一种尊重。而对于李光头来说,偷看女人屁股的道德沦丧不仅换来了食物,而且也成为他揭开自身欲望的一个起点,“李光头从此明码实价,一碗三鲜面交换林红屁股的秘密。”屁股的秘密对于全镇的男人来说,都是欲望的直白呈现,对于李光头更甚。从偷看母亲李兰和宋凡平在床上“干活”到发现家里的凳子可以“擦几下”,性欲的激活总是在一种懵懂状态下,李光头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性欲”,只是听说的一个名词:“你们不懂,我小属擦得硬邦邦的时候,不是发育,是性欲来啦。”而在他之后对林红的追求中,那些“求爱使者”也将求爱说成了“性交”,如此赤裸裸的表白其实是压抑的人性的一次变态命名,而对于林红的追求也从来没有摆脱性的迷乱。
从十四岁厕所偷窥开始,林红在李光头的生活里就成为了一个意淫的对象,这是青春期少年的征服欲望,这也是一个缺少社会关怀的少年对自我的一次最底层的关照,一方面他赚取社会资本获得某种经济上的成功,从而开始追求林红,另一方面他则以兄弟的名义让林红喜欢的宋钢“让道”,而宋钢从一开始也遵照死去的母亲的遗愿主动退出这一场竞争,作为大李光头一岁的哥哥,宋钢“最后想到的是李兰临终前拉住他的手,要他好好照光头。”所以在痛苦的抉择中,宋钢“泪水涟涟,浸湿了枕头,这时他痛下决心,他一辈子会做出对不起李光头的事。”不仅退出,还主动作为“军师”,为李光头提供追求林红的决策。而在这种痛苦中,宋钢渐渐明白了所谓的爱情意义,林红只喜欢宋钢,而宋钢也喜欢林红,在兄弟情和爱情面前,宋钢最后听从了自己心底的呼唤,和林红好上了,并且最终结婚。
林红的婚姻宣告了李光头爱情的终结,作为一种惩罚,李光头不仅和宋钢一刀两断,而且主动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我既然不能和你生儿育女,我也绝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这是李光头的誓言,而这个誓言一方面泯灭了自己作为男性传宗接代的欲望,另一方面对于和宋钢的兄弟情也宣告结束,而这种欲望的泯灭又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他亲生父亲的人生轨迹,“有其父必有其子”也是一种宿命。但是作为兄弟的宋钢,在结婚之后去却也遭遇到了“性迷乱”,他是性无能,在和林红的婚姻生活中,却也在扮演着一个悲剧角色,二十多年没有孩子,这在某种程度上又和李光头的命运走向了殊途同归的结局。但是在生存的压力下,宋钢不仅失去了与林红的爱情,也丧失了作为一个男性的所有话语权,当林红再一次投入李光头的怀抱,便成为了李光头不折不扣的报复,“她和宋钢结婚二十年,她的性欲沉睡了二十年,如今年过四十了,突然被李光头唤醒,她的性欲开始汹涌澎湃了,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终于知道自己有着多么强烈的性欲。”而李光头的身体插入林红的时候,也只是具备了某种形式,这不是爱情这只是赤裸裸的性欲,甚至是对于二十年无性婚姻的悲剧阐述,“林红手脚并用地抵挡赤裸裸的李光头,她哀求她叫起了自己丈夫的名字:‘宋钢,宋钢……’”
在这悲剧性的喊叫中,林红作为一个泄欲和李光头弥补创伤的工具,只是完成了肉体上的回归,但是宋钢身上具有的丈夫和兄弟的属性让这一场完全意义上的三角关系彻底走上了物欲的之路。宋钢的出走不仅是兄弟情终结的象征,也是在那个特殊时代在生存压力下产生的一次金钱迷乱。刘镇作为一个小城镇,是时代的一个缩影,不管是文革时的宋平凡、刘兰,还是文革之后的李光头、宋钢,就一直希望能走出刘镇,到更远的地方。而在这种出走的努力中,那个长途汽车站具备了符号意义。刘兰是从车站去往上海看自己的长年烙下的病,而宋凡平为了去上海接自己的妻子,逃离了关押他的仓库,而这种“越狱”的直接后果是没有出汽车站就被红卫兵活活打死。而对于李光头和宋钢来说,长途汽车站不仅是宋凡平被打死的伤心之地,更是通向外面世界的出口,这样的出口对于人性伦理慢慢丧失的时代来说,到底是宽广的门还是窄门?“李光头惋惜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雄赳赳地走向了我们刘镇的长途汽车站。”两代人的长途汽车站,是两代人的命运写照,宋凡平之死和李光头的财富梦在这里交集,是两个时代的象征。李光头从这里到上海,到日本,在金钱迷乱中找到了一条路,她不仅发了财,还赚取了更多的政治资本:“李光头成了我们县领导眼中的红人,他当上了县人大代表。半年以后,县长换成“竹下”西装的陶青后,李光头更上一层楼,当上了县人大常委。”甚至他成了刘镇的形象和代表,也就是说,在这场金钱迷乱的游戏中,李光头是主动参与者,所以他慢慢变成了人性伦理颠覆的制造者,举办处美人大赛、发展处女膜经济,他不断地解构那种爱和性,不断扭曲欲望,最终以林红的身体作为二十年的梦想完成了征服。
而作为林红真正付出过感情的宋钢,却在金钱的迷乱中失去了家庭,失去了自我。他从刘镇长途汽车站出发,走向的却是一个泯灭自我的不归路,“长途汽车的行驶,让宋钢眼中的刘镇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广阔田野之后。”这是离开。在江湖骗子周游的怂恿带动甚至欺骗下,他推销增强丸,推销丰乳霜,并且用身体做实验,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丰胸的男人,这种扭曲和变态的身体叙事让宋钢丧失了一个正常人的基本伦理,在林红和李光头以最彻底的肉体形式释放性欲的时候,宋钢却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人的尊严,所以最后回到刘镇的宋钢选择以最极端的方式卧轨自杀,“他向前走了四步,然后伸开双臂卧在铁轨上了,他感到两侧的腋下搁在铁轨上十分疼痛,他往前爬了过去,让腹部搁在铁轨上,他觉得舒服了很多。”死亡成为宋钢最后的仪式,而结扎的李光头和做了处女修复术的林红,也在某种仪式中完成了身体的最后命名,“这一刻李光头觉得自己回到二十年前了,久经肉体沙场的李光头也是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刺激,两具身体激动地互相推波助澜,林红夹紧李光头的时候,李光头抱紧林红,林红身体开始抖动时,李光头的身体也抖动了。”
最后的仪式之后,必然是悲剧的最后落幕。“我是害死了自己的丈夫,”林红尖利地喊叫了,“你害死了自己的兄弟!”丈夫和兄弟甚至到最后也只是一种仪式而已。对于李光头来说,和宋钢的兄弟情一直伴随着庄重的仪式感,起先他追求林红要叫宋钢离开,就是打着兄弟之情的名义,当李光头落魄的时候,宋钢给予李光头的帮助,也是兄弟情的最生动阐释,但是他们的兄弟情总是伴随着人生的困境,伴随着人性的迷惘,他们既相互帮助又相互排斥,而这种矛盾就是因为在没有血缘的情感中为了母亲冤死的遗愿,所以最后宋刚之死反而使这种兄弟情超越了仪式,宋钢在死之前写给李光头的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李光头,你以前对我说过: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现在我要对你说: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而李光头在这种“感情”面前,最后剩下的也只是人性的最后迷乱:“宋钢的死讯让李光头炸开似的从林红身上跳了起来,瞬间的惊吓和后来的悔恨让李光头一蹶不振,从此阳痿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武功全废了。’”
食物、性欲和金钱的迷乱,在兄弟情的对应之下,是三鲜面,是林红,是长途汽车站。在社会伦理和人性伦理不断被颠覆中,不管是时代对本能的压抑还是伦理的颠覆,只有一样东西在裂变中保持着象征意义,那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情,看起来很坚固牢不可破,但其实脆弱、互相伤害,甚至自食其果。宽阔的门和窄门都在那里,通向未知的领域,而迷乱的或许并不只是在四十年生死之路上的兄弟,还有用四十万字的“世纪叙述”来消除迷惑实现救赎的余华。先锋已死,当回到现实的路上,余华用一种夸张、荒诞的浮世绘风格来展现那个迷乱和迷狂,李光头福利厂的两个瘸子、四个瞎子和两个会喊叫的聋子,以及三个傻子和三个不会喊叫的聋子组成的阵列;雇用的一百四十个农民、十个临时工和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搬运县政府门口的废品;法庭上三十多个女人带着三十多个孩子控诉李光头的风流韵事,诸如此类的数字迷狂,也将余华的叙述带有浓重的解构意义,但是这一切的解构都指向了更加不合理的叙事逻辑,而最后的出口到底在哪里,或许连余华自己也迷失了。
伊斯坦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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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39·2070430·0742 |
|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 | |
| 出版: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 | |
| 版本:2007年3月第一版 | |
| 定价:29.00元 | |
| 页数:352页 |
《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书写的既是一部个人的历史,更是这座城市的忧伤。对帕慕克而言,伊斯坦布尔一直是一座充满帝国遗迹的城市。这个城市特有的“呼愁”,早已渗入少年帕慕克的身体和灵魂之中。如今作为作家的帕慕克,以其独特的历史感与善于描写的杰出天分,重访家族秘史,发掘旧地往事的脉络,拼贴出当代伊斯坦布尔的城市生活。跟随他的成长记忆,我们可以目睹他个人失落的美好时光,认识传统和现代并存的城市历史,感受土耳其文明的感伤。
这是不是伊斯坦布尔的秘密——在辉煌的历史底下,贫困的生活、对外的古迹与美景、贫穷的人民把城市的灵魂藏在脆弱的网中?但我们在此处折回原点,因为不管我们提起有关城市本质的什么,都更多地反映我们本身的生活与心境。除了我们本身之外,城市没有其他的中心。
——《36 金角湾的船》
“这本书的内容是关于命运……”一本书,呈现着灰色的封面,一本书,是一座城市的记忆,那么,命运是不是就是灰色的?灰色的封面是不是覆盖了整个城市的背景?那世界里,是有一个背向的男孩,他孤独地站着,朝着无限广阔却一色而成的灰暗,那里就是土耳其,就是伊斯坦布尔,就是博斯普鲁斯?灰暗中看见和看不见的一切都组成了命运,关于童年,关于城市,关于历史,关于现在,关于一个男孩的成长,关于一个帝国的落败,伊斯坦布尔就在这“呼愁”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忧伤之美。
而我,一个以奥斯曼苏丹的名字命名的奥尔罕·帕慕克,必须在出生、在成长中看见所发生的一切,但母亲取名是想让我变成一个从不追求任何宏伟计划,从不喜欢出风头,适可而止地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恭敬而节制似乎成了我的无法改写的宿命,就像这个城市在千年前之间形成的历史,总是以她的废墟、她的“呼愁”、她的忧愁形成一个抒情的中心,我在里面,是被包裹的,但是当有一天从灰暗的世界里看见她的命运时,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叛逆和反抗,变成了一种创作和逃离,变成了自己的中心——而整个城市似乎也要在这样的成长中纳入到我们“本身”里,无论是辉煌的历史,还是贫困的生活,无论是古迹还是美景,从起点回到终点,也不过是一个无法突围的宿命。
个体的我,其实一定首先是一个宿命主义者。生于1952年6月7日深夜,生于莫鞑的一家私人小医院,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时空坐标,父亲、母亲、哥哥以及家,这是和个体出生有关却无法逃避的世界,看起来是幸福的,是应该陶醉于“活在世上是为了喜乐的幻觉中”,但是父亲没有权威,和哥哥争夺母爱,以及母亲为我设计好的人生,都像是我幽暗生活的一个起点,而在这个起点上,天生已经具有了某种失落的阴影,父亲和伯父一次次破产,家庭陷入破裂,大家为钱的问题争执地越来越厉害,而这一切也注定让这个城市变成个了“幽暗博物馆”:“虽然姗姗来迟,虽然迂回而至,奧斯曼帝国的瓦解给伊斯坦布尔蒙上的那层失落阴影终于也席卷了我们的家。”
只是一个孩子,为什么会陷入在关于命运的抉择中?奥尔罕·帕慕克似乎就是要把自己的那种成长变成整个伊斯坦布尔甚至土耳其的历史,所以关于一座城市的记忆首先是自己的回忆,“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了今天的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并不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在我的记忆里,其实无处不在的就是反抗,就是逃避,就是再造另一个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相信我的世界存在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的某个地方,在一栋跟我们家相似的房子里,住着另一个奥尔罕,几乎是我的孪生兄弟,甚至我的分身。”分身无非是要告别一切命定的东西,无非是要颠覆一切宿命的成分,但是林一个地方在哪里?另一个房子在何处?另一个奥尔罕是谁?
或许分身的我在那一张廉价的“可爱孩童”相片里,相像是可以激发某种想象的,但是那是欧洲带回来的相片,不出生在欧洲,注定这张相片只能成为一种贫穷的想象,就像那些曾经背井离乡的人一样,他们从远方带来文明,从欧洲带来财富,从西方带来技术,但是这样一种回归,却只具有无根性,只能增长某种无用却危险的想象力。而我的想象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甚至相同的景色,这是“通过根部”的分身,是消除无根性的努力,是撕碎廉价相片的行动。
但是,会指向自己生活的现实吗?似乎还是要通过另一种虚构,我便在自我世界里逐渐将想象变成了另一个自我。四岁时阅读的书,是自土耳其经典史诗《阔尔库特老爹》的删节本封面,那个跟红番一样的巨人赤裸着身体,主宰着世界,就像美术馆里那幅戈雅的画,“萨杜恩吞噬自己的孩子”,巨人的恐怖是将人类抓在手上,尽管害怕,但是足可以使自己充满颠覆的力量,使自己的乐趣和内心的邪恶得以自由驰骋,“当我只因纯粹无聊而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扎地方,我便进入这个世界。”这里有冒险,有骑马,有放火,有杀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和现实不一样的。
还有黑白影像的电影世界,土耳其每年出产七百部电影,排名世界第二的电影生产量足可以让我沉浸在这样的黑白影像里,在这里,有着古老的街道,有着废弃的花园,有着倾颓的宅邸,观看黑白影像里的城市,仿佛是透过晦暗的历史来观看这个城市的过去,“由于我是以黑白影像来理解这城市之灵魂,因此少数目光独到的旅人的线条素描——例如柯布西耶,以及任何一本以伊斯坦布尔景色、附黑白插图的书都令我着迷。”沉浸在历史中,也就是忘记现实,忘记现在。
除了绘画和电影,似乎还有那个“歌咏生命、欢乐和幸福”的博斯普鲁斯,“和我童年的时候一样,我们仍将她视为我们的健康之泉、百病之药、良善之源,支撑着这座城市以及城里所有的居民。”因为这里有丰富文化的痕迹,有放眼望去的辽阔海面,有美丽的水域风景,甚至还有奧斯曼政府的达官显要们曾经建造用以避居的别墅,无论是历史的遗迹还是海岸的尽管,其实都是一种隔绝,“虽受西方的影响,却不失创意与活力。”而西方代表的梅林关于博斯普鲁斯的那些画,是美丽的,也是忧伤的,他似乎像一个伊斯坦布尔人那样看待这座城市,却又以西方人的锐利目光画它。实际上,梅林在这种双重身份中也在创造着另一个城市,和我关于分身的欲望一样,让我看见了另一个博斯普鲁斯,另一座城市,另一个自己。
在想象中成长,其实不是找到了另一个自己,而是遗忘现在的自己,学校生活是快乐而单调的,而我也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中——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从窗外欣赏我的画,这是一种乐趣,“仿佛画画证明了有另一种东西存在,仿佛另一个人进驻了我的身体。”甚至还有爱慕着自己的女生,在她受罚死我还会有一种想去援救她的冲动。而后来的那场初恋,是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成年人之后的快乐,我仿佛就是画家,而她是我笔下的模特儿,在简单、隔绝的世界里他们表达着那一种懵懂的爱,一种可以抛弃所有的爱。
世界仿佛就是如此呈现出它美好的一面,而不管是想象成的巨人,还是黑白影像,不管是自己的绘画,还是充满激情的初恋,不管是美丽的博斯普鲁斯,还是学校生活,我只是在寻找另一个分身,寻找另一个自己,在阅读、观看、绘画和恋爱中远离现实,但这实际上是最大的不现实,波斯语的意思是“黑玫瑰”的年轻模特有着父母争执、兄弟打架的家庭,有着父亲出轨的故事,而最后也是无奈地离开伊斯坦布尔,退学而去往瑞士。欧洲的瑞士,就像是伊斯坦布尔这个城市面对的方向一样,是遥远的,也是解构的,“我写给她九封长信,七封装进信封,五封寄了出去。我不曾得到回音。”
初恋最终石沉大海,漫画里的冒险故事最终合上的时候,也是另一种绝望:“那是因为我无法隔墙观物;朝窗外看的时候,我痛恨看不见隔壁的房子,看不见底下的街道,只看见一道窄窄的天空。”而黑白影像呢,透过它我却看到了1958年著名的“萨拉札谋杀案”,博斯普鲁斯,这个过去两百年建造夏宫的绝佳地点,和伊斯坦布尔一样,“诉说的失败、毁灭、损失、伤感和贫困”。而我的这个家,不仅继续展示它幽暗的客厅,也将父母推向了一种消失的边缘,父亲似乎以一种逃避的方式离开了母亲,而我肯定总有一天母亲也会永远消失。父亲去了哪里?他是去了梅西迪耶廓伊,会见了情妇,在那个公寓里,“父亲在家穿的一套睡衣摆在这另一间卧室的枕头上,床头桌上放了一叠桥牌书,就像他在家里的床头放得一样。”一样的卧室,一样的书,一样的环境,“仿佛他做的事正是我未能办到的事情——他找到他的分身,他的孪生兄弟,他天天去另一栋房子不是为了会他的情人,而是为了跟这个家伙在一起。”
这是使我“毛骨悚然”的描述,它一样在我那里变成了想象的现实,所以父亲的“消失游戏”似乎将发生在渴望有一个分身的我的身上,“沉醉在我自己的倒影中”,对于我来说,这何尝不是早就注定的命运?或者说,这就是伊斯坦布尔这个城市被写好的宿命。一个小小的家无非是这个城市的投影,而这个城市也无非是所有家庭的集合,所以在我的命运里注定会有伊斯坦布尔幽暗的客厅、昏暗的阳光和灰暗的未来,伊斯坦布尔面临的问题是西方化还是土耳其化,是维持帝国的没落,还是在痛苦中走向共融?
欧洲和亚洲的交汇处,并不仅仅是指伊斯坦布尔的地理位置,而是它的历史际遇,“我出生的城市在她两千年的历史中从不曾如此贫穷、破败、孤立。她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在帝国的斜阳里,家附近的官邸故居变成了市政当局,从前帕夏、王储和高官的宅子变成老朽破旧的怪物,甚至,我在出门的那一刻,被帝国的斜阳刺痛了双眼。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废墟之城里,奥尔罕·帕慕克把命运归结为两种,一种是“呼愁”,不管是在意世间的失落,还是悲悯中的精神苦闷,其实都指向一种体验:自愿承载的忧郁,而这种自愿承载也不是个体的,而是所有人共有的,“‘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是某种整体的感觉,某种氛围,某种数百万人共有的文化,它不提供清晰的情绪,而是遮蔽现实,“它带给我们安慰,柔化景色,就像冬日里的茶壶冒出蒸气时凝结在窗上的水珠。”
在这样的“呼愁”里,四位孤独忧伤的作家是其代表,不论是大诗人雅哈亚,还是著名的历史学家科丘,不论是小说家坦皮纳,还是记事录作者希萨尔,他们都在过去和现在,都在“东方和西方之间”的舰长关系里取得创作的力量,曾经迷恋于西方的艺术与文学,却在伊斯坦布尔的废墟中找到失落和忧伤,似乎是用西方化的观念来理解和描绘伊斯坦布尔,而其实他们在这样一种“呼愁”中却只是孤独,他们都终身未娶,他们都独自生活,他们最后也独自死去。
这像是一种极端的命运,所以这个城市的选择往往会呈现起单一性:要么是土耳其化的君士但丁堡,要么是西方化的伊斯坦布尔,就像我出生后一年的1953年是“伟大奇迹”五百周年纪念,对西方人来说,1453年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对于东方人来说,则是伊斯坦布尔的征服。陷落和征服,是一个城市的两种说法,也是两种命运的命名,而在500年后这个城市的复杂已然不能用这两个简单的词加以抉择。东方和西方,其实在伊斯坦布尔的历史中,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单一选择,而这座城市面临的最大问题,则是如何寻找适合自己的那条路,那不是像我一样找到分身的自己,也不是像父亲一样在消失中逃避。
“我最恐惧的不是神,而是过度信仰她的那些人。”对于土耳其化的君士但丁堡还是西方化的伊斯坦布尔,所要避免的都是过度信仰,在伊斯坦布尔,我所看见的许多西化、现世主义的有钱人,他们的心灵空虚,“人人公开谈论数学、学校的好成绩、足球,热热闹闹,但他们却与基本的存在问题格斗——爱,怜悯,宗教,生命的意义,妒忌,憎恨——颤抖而迷惘,痛苦而孤单。”无论是奈瓦尔,还是戈蒂耶,无论是纪德,还是福楼拜,无论是向往还是寻找,在这些西方作家的世界里,伊斯坦布尔也表现出它的复杂性,土耳其民族主义者似乎在抗争着西方的目光,土耳其国父凯末尔抵制一切非西方服饰展的服装改革似乎是最重要的标志,以及后来政府对少数族裔实行各项制裁措施。而在这样命运选择中,奥尔罕·帕慕克看到的是一种残酷的“共生关系”:“西方观察者喜欢点出让伊斯坦布尔别具异国情调、不同于西方的事物,而我们当中的西化者却把相同的每件事物看做障碍,应当尽快从城市表面铲除。”所以,在我的成长中,在西方化的浪潮中,有时候得到的只是自卑:“在欧美,快乐的人过着像好莱坞电影中美好、有意义的人生,至于世界其他各地,包括我本人,我们注定在破旧、落魄、平庸、漆得拙劣、东倒西歪、质量粗劣的地方过日子,我们注定过着微不足道、二等公民、受人歧视的生活,我们的所作所为永远得不到外界注意——我慢慢地、痛苦地让自己准备接受这命运。”
这不是伊斯坦布尔应有的命运,奥尔罕·帕慕克在经历了种种的矛盾和忧伤之后,他指出,“伊斯坦布尔最伟大的美德,在其居民有本事通过西方和东方的眼睛来看城市。”看起来是一种出路,但实际上在我的世界里,这只不过是一种理想化的城市构想,因为,“当城市的忧伤渗入我,而我的忧伤亦渗入它时,我开始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就像这座城市,我是个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的浑蛋,走在使自己想起下流与失败的街头巷尾。”在我看来,我从未完全属于这座城市,博斯普鲁斯、船只、太过熟悉的夜晚、灯光和人群,对于我来说,是熟悉的,但也是陌生的,在自己的成长中,我依然在寻找另一个分身的自己:“十六到十八岁之间,部分的我就像激进的西化分子,渴望城市完全西化,我对自己也寄予相同的期望。但另一部分的我却企盼归属于我凭本能、习惯、回忆而渐渐爱上的伊斯坦布尔。”
所以,沉醉在自己的倒影中,渴望着原先的自己消失,渴望着分身的自己出现,只是不再按照母亲的想法成为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而是在城市的废墟中,城市的斜阳里,城市的破落中,寻找和父亲不一样的分身,那是一种融入其中的创造,那是一种通过根部的想象,那是一种去除过度信仰的热爱,所以在寻找自我中,我对母亲的那一句话“我不想当画家,我要成为作家”,也是对于伊斯坦布尔这个城市母亲说的一句宣言。
去吧,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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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55·2070430·0741 |
| 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 |
|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 |
| 版本:1996年5月第一版 | |
| 定价:19.70元 | |
| 页数:365页 |
《去吧,摩西》是威廉.福克纳的第十七部作品,也是他的第十三部长篇小说。人们常把这部小说视为他从1929年的《喧哗与骚动》开始的鼎盛时期的最后一部作品。小说的主人公是艾萨克.麦卡斯林。他所属的麦卡斯林家族是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几大庄园主家族之一。这部小说就是写这个家族的两个支系(白人后裔包括女儿生的“旁系”,以及黑白混血的后裔)几代人的命运的。
他仿佛看见了他们两个是同龄人——他自己和这荒野,他自己的一生,作为猎手、林中人,虽然并非与荒野同时呱呱坠地,而是传给他的,他兴高采烈地承袭了下来,又谦卑,又骄傲,通过那个老德·斯班少校和那个老山姆·法泽斯,此人教会了他打猎;他和荒野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不是进入忘却与虚无,而是进入一个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维”。
——《三角洲之秋》
生命里注定会有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注定会有涂满鲜血的仪式,注定会有死亡和背叛,可是在这生与死构筑的时间和空间里,遗忘绝非是逃避,离开绝非是虚无,当生命走向一种自然的尽头,在身体的血液里流着的却是一种骄傲,自由的骄傲,勇气的骄傲,舍弃的骄傲,当战争还在“当时”没完没了地发生,当巨大的轧棉机成为这片土地上人类活动的永恒标记,进入森林和荒野便是一种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摆脱,而摆脱即使在别人看来是是一种背叛,却在艾柯的生命里,成为一种继承,融入到荒野之中,融入到森林之中,是一种生命的本真,是一种抵达自我的方式,是一种真正的“进入”——那些种族和财产,那些肤色和争斗,那种名誉和地位,以及诸多毁灭和罪恶,乱伦和规则,都变成了生命之外的“喧哗与骚动”。
艾克已经快八十岁了,耄耋老人应该会看见自己的一生走向死亡,就像自己的祖先,在老去中会抓住生命中的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给自己一个安定的名分。可是为什么他要摆脱时间和空间,进入到自己构筑的那个维度里?带着曾孙在这片熟悉的荒野里狩猎,不是为了唤醒自己的激情,也不是为了建立自己的权威,只是用生命体悟的方式看见自己。“那种感觉对他来说是很熟悉的。”熟悉,是因为十岁那年,他就加入了猎人队伍,进入了这片森林;熟悉,是因为十二岁那年,他就用自己的力量和果敢杀死了第一只鹿;熟悉,是因为十六岁那年,他见证了那只叫“大班”的熊死去;熟悉,是因为在十八岁那年,他最后一次去大森林中已经被卖掉的营地……熟悉是因为他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人生故事中进入,也因为他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另一个维度里离开,而现在,当他再次在死亡之前进入这片土地,他或者看见了自己没有忘却和遗忘的一生。
“他觉得自己长大到十岁时竟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诞生。”进入森林,就是进入自己真正的生命,从十岁诞生,从没有带枪的那一刻诞生,从带着棕色的酒的那一刻诞生,从心、脑、勇气、计谋和速度最紧张、最美好的一瞬间诞生,而诞生就意味从父亲手中“又谦卑,又骄傲”地继承,可是父亲是谁?Father指向的是“山姆·法泽斯”,“Sam Fathers”,是复数的父亲,意味着多元的父系,一个印第安酋长,一个黑奴,作为麦卡斯林家的仆佣,山姆·法泽斯身上流淌的却是奴隶的血液,甚至还有“一点点正是奴役这种血液的别种血液”——“他自己就是他本人的战场,是他本人被征服的舞台与遭到失败的陵墓。他的牢笼可不是我们”,所以在这个“Fathers”身上,永远有着矛盾而对立的血统,而以这样的血统成为父系的隐喻,对于艾克来说,却是一种超越,一种勇气,一种背叛,一种抉择。
红色、黑色和白色,混合在血液里的是忠诚、忍耐、谦虚和仁爱,而当山姆带着艾克进入到这片森林里的时候,所有的背景都改变了,甚至所有有关的出生家族都在向着另一个方向变成新的自己。十二岁,第一支枪,第一发子弹,第一只跑动的兔子,人生的第一次虽然是颤抖的手,是寒冷的身体,甚至是害怕,但是他的身后是山姆,是“Fathers”,是优秀的猎人,是流淌着多元血液的父亲,当艾克终于扣动扳机,杀死那只鹿的时候,那一片热血就涂在了他的脸上,这不是一次杀生的胜利,是一种回归的仪式,“于是他不再是小孩而成了一个猎人,一个大人。”血之为血,是一种标记,是一种仪式,是真正进入到自己诞生世界里的涂写方式。
是山姆将他带进了荒野和森林,带进了勇气和荣誉的世界,也带进了自我成长的时间和空间里,枪、子弹和血液,组成了艾克面对自我世界的武器,可是当他六年之后,再次进入这片森林的时候,当他面对那只“大班”的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枪?甚至不带枪的狩猎对他来说,不是一种冒险?“他没有带枪;这是出于自愿的一种舍弃,不是一种策略,也不是自发的抉择,而是他接受的一个条件,他这样做后,不仅老熊迄今为止未被打破的神秘性可以消除,而且自古以来存在于猎人与被猎者之间的一切规则、一切均势也可以废去。”也是山姆的选择,也是父系的一种教导,不带枪,是拆除了人和熊之间的隔阂,拆除了人与自然之间的规则,甚至拆除了生与死之间的隔离状态。而这种隔阂、隔离状态,无非是一种虚无,是对生命的漠视,是对自然的亵渎,是对规则的破坏。
一只追踪了四年的老熊,一只等待了四年的猎物,却在最好的机会面前,放弃了手执的火器,放弃了子弹,放弃了作为一个猎人的武器,难道不是一次冒险?“仅仅为一只小狗——可是早在这小杂种狗冲过那二十码朝大熊等着方扑去之前,他是可以开枪的,而在老班用后腿站直身子俯向他们那似乎是永无尽止的一分钟里,山姆·法泽斯也是任何时候都可开枪的呀……”那个叫山姆的黑人,那只叫“狮子”的小狗,在熊和人之间,在生和死之间,却以一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杜绝了枪声,拒绝了屠杀。老熊是凶猛、残暴的,但是在它身上,却有着一种对于自由与解放的“剧烈的骄傲感”,而这种骄傲感也是一种真理的呈现方式,打破神秘,打破了杀生取乐,也打破了获利和炫耀武力的狩猎唯一功利的目的,而实际上,就是在这种打破的规则中看见生命的本质,“勇敢、荣誉和自豪,怜悯和对正义和自由的热爱。它们都与心灵有关,而心灵所包容的也就变成了真理,我们所知道的真理。你现在明白了吧?”
真理统驭一切与心灵有关的事,关于荣誉、自豪、怜悯、正义、勇敢和爱,都是真理的一部分,它是一种永恒,是一种态度,是一种选择,所以为什么山姆会在“狮子”冒险冲过去的时候没有开枪,为什么在大班俯向他们的时候没有开枪,为什么追踪了四年却最后以自我的死亡成全了真理?因为在真理面前没有对立,没有炫耀,没有征服,没有建立起来的规则,就像山姆一样,作为黑人,对于所有的白人,都那么庄重,那么自尊,“从不卑躬屈膝地依赖那堵黑人总在自己人与白人之间设置的用随时咧嘴嬉笑来筑成的不可逾越的墙”,在这个和家族有关的“古老的部族”里,山姆身上流淌着被奴役的血液,但是在这种破坏了那堵墙的行为里,在没有拿起枪的狩猎中,他找到了自己的真理,建立了自己的规则,“他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到同一个部族的人。”于他来说,或者死并不是一种孤独,而是平等,平等地对待生命,平等地对待自然。
所以见证了大班的凶猛和残暴,见证了“狮子”的死亡和山姆的受伤,以及最后“fathers”的死亡,对于艾克来说,却完成了关于自我的诞生,“他甚至都不会感到害怕,即使在惊恐完全把他控制住的那一刹那:控制了他的血液、皮肤、内脏、骨头以及记忆,久远的、早在成为他的记忆之前即已存在的记忆——总之,是一切,只除去那一星微弱的、明亮不灭的心灵之火,仅仅是因为有了这一星微火,才使他和这只老熊有所区别,和他今后近七十年里将追踪的所有别的熊和鹿有所区别”——是一种心灵之火,燃烧起来,是一种新生的仪式,确立起来,那片土地,那片森林,那篇荒野,难道不是应该在这样的平等和自由中,变成生命的延续?“这儿并不是死者的葬身之地,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死亡,这儿没有‘狮子’,也没有山姆;他们并没有被土地紧紧地围裹住,而是自由地呆在土地里,不是栖身在土地里,而是本身就属于土地,生命虽有千千万万,但每一个都密切相关,不可分离。”
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也成为自我的一部分,可是这一种救赎的死并不是全部,甚至森林和荒野,也只是一种象征,就如自己十二岁诞生的生命一样,在这个“古老的部落”组成的世界里,在这个血液里有着标记的家族里,处处充满了规则,“他们讲的是关于荒野、大森林的事,它们之大,之古老,是不见诸任何文件契约的——文件记录了白人自以为买下了哪片土地的狂妄行为,记录了印第安人的胆大妄为,竟僭称土地是自己的,有权可以出售”——在荒野和森林之外,是文件,是契约,是占有,是出售,是血统,是家族,是肤色,是称呼,所有的一切都远离那些真理,远离自然,远离生命的本真。艾克,姓爱德蒙兹,白人,老麦卡斯林女儿的后裔,而在爱德蒙兹之外的布钱普呢,黑人,儿子的后裔,“可采用任何一个他喜欢的姓,谁也不会管,就是不能用自己父亲的姓,而他父亲是根本没有姓的”,甚至还无从摆脱那乱伦的历史,谁能摆脱这种束缚,谁能超越这种规则,谁能避免这种争斗?
是的,麦卡斯林家族有着传奇式的辉煌历史,那个老卡洛瑟斯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的其他拓荒者,他历尽艰险从印地安人那儿获取土地,在荒蛮中建立了秩序和文明,也建立了父系的规则,在衰落中似乎只有这些规则还无法撼动,老麦卡斯林和自己女儿乱伦,其家族本身就带有了某种不公平的烙印,他们所拥有的布钱普就像是一个刻进生命里的符号,无法涂抹,所以在路喀斯·布钱普那里,他只是守住自己那块土地,“他啥时候干,咋样干,是犁、是种还是锄,都由他自己说了算”,他不想自己去获得别的土地,也不想让耕耘了四十五年的土地变成别人的财产,而在他的内心深处,黑人和白人之间的隔阂,从来不会因为有共同的祖先而融合,甚至四十三年前,他拿起了那把剃刀,对准了爱德蒙兹家族的扎卡里·爱德蒙兹,“不过他路喀斯,一个男性的麦卡斯林后裔,却是把他(扎克)当作对手看待的,以致曾起意要杀他,一直到了这个地步——当时他所有的事务均已料理定当,就像赴死的人那样——一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早晨,他手执卸去套子的剃刀,站在那个睡得正香的人的面前。”剃刀终于没有换来谋杀,而对他来说,拒绝向白人妥协,拒绝消融与爱德蒙兹家族的隔阂,几乎成为他生活的准则,当妻子莫莉去给爱德蒙兹刚生出来的洛斯喂奶时,他心中也是无法扑灭的怒火:“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见到的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白人小孩的脸,正偎挤向她隆起的黑乳房…——那乳房不是爱德蒙兹妻子的而是他自己老婆的,他曾一度失去这个老婆;那小孩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那个白人的”。
在“当时”的1941年,路喀斯已经是镇上活着年纪最大的人,他已成为老麦卡斯林的传人,其实也成为一个原型,“是产生了老卡洛瑟斯和我们其余的人以及我们这个族类的所有的地理、气候与生物因素的传人与原型,我们的族类已数目繁多,难以胜数,变得菌目不清,甚至名姓不详,但只有他是自成体系、不受外界影响、完整无缺的,对所有的血统不论是黑是白是黄是红,包括他自己的在内,全都不放在眼里,老卡洛瑟斯当年想必也是如此”,而在这个传人和原型的生活里,除了在这片土地上老死之外,却无意发现了金币,一千块的金币从泥土里挖出,仿佛是挖到了祖上的荣光,探测器,推销员,甚至完全变成了在一种疯狂的作业,而其实这种疯狂的行为就像他独守那两套蒸馏设备酿造、出售威士忌“足足有二十年了”的行为一样,完全变成了一种暴发户,沉湎其中而无法自拔。
“在那片土地上他的白人祖先可以按照自己的怪念头今天承认他明天又拋弃他,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连与白人祖先脱离关系的想法都不敢有,除非是恰巧碰上白人此刻也正好这样想。”而对于路喀斯来说,不仅仅固守自己的土地,固守自己的梦想,而且把艾克看成是“他姓氏与家世的背叛者”,因为早在1886年,艾萨克去阿肯色州,设法将1000元给已出嫁的索凤西芭——路喀斯的姐姐。而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甚至放弃了祖产,搬到了镇上去。这样一种行为自然在路喀斯看来,就是一种违法规则的可耻行为,“居然会软弱地放弃了名正言顺属于他的土地,住到城里去靠自己甥外孙的施舍为生”。而对于艾克来说,或者正是从荒野和森林中体悟到了生命的意义,体悟到了自己的责任,体悟到了真理。
是的,山姆之死在艾克生命中完成了一次救赎,在森林之中那种剧烈的骄傲感,那种对自由的向往,那种驾驭荣誉、自豪、怜悯、正义、勇敢和爱的真理,都让艾克重新找到了自我,而在这自我诞生之时,那一本布克和布莱抄写的账本却又被发现,那里记载这1833年尤妮丝自溺而死,记载着1859谭尼·布钱普的逃跑,记载着用“五张顺子对看得见的三张三点没有叫牌”而赢得的女奴,记载着1859年谭尼·布钱普与托梅的图尔的结婚故事,家中的老账本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也是祖先的罪恶,就像那一幢错综复杂的大厦,由无情的贪婪构成,而在不断的营造过程中,“有时甚至用一种不仅是对人类而且对值钱的动物来说是极端野蛮的方式,然而又是有偿付能力与高效率的,而且不仅仅如此:它不仅仍是完整无缺的甚至还有所扩大,有所增长;经过千年前那场十个庄园里差不多只能有一个留存下来的大混乱与大灾难”,庄园由麦卡斯林完整保存下来,而且还在不断扩张,不断增长。发黄的帐页是档案,是遗产,却也是贪欲、情欲,是邪恶,是长着肉的骸骨,是骸骨连成的铁线,“强韧有如真理,不可逾越:有如邪恶,比生命本身还要久长”——比生命还要长,也就是比死亡还要长,为什么在“当时”,作为南方人的洛斯,还要在那片森林里捕杀母鹿?那无非是无法摆脱的占有欲,无法更改的家族史,使得每个人身上流着的都是卑劣的现代人习性,他们将动物和森林当成自己的征服物,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正在永远地消失。
一场随性的赌博能换回一个黑奴,一个金币能让人丧失离开的决心,一双沾血的手会毁灭那些自由的动物,而在这个家族里,这样的时间和空间似乎永无止境地轮回着,即使在“当时”,在艾克近八十岁的时候,洛斯的情妇竟然是路喀斯长兄的孙女儿,一种罪恶在延续,在轮回,而就在前一年,莫莉的外孙赛缪尔因为犯罪被处决。“在埃及卖掉了他。法老得到了他——”那么摩西在哪里?布蒂大叔开门进去时,是看见狐狸钻出去的,而”老摩西脖子上仍然套着大半只筐,还是布蒂大叔帮摩西把筐从它身上踢开的呢”,而现在,那种呼唤在时间和空间逝去的家族故事里,必须迎来新生,那是自由的森林,那是平等的荒漠,那是自我诞生的生命,“他去那里打猎、猎熊、钓鱼,有时也不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森林。”
长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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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70430·0740 |
| 作者:韩寒 | |
| 出版:中国青年出版社 | |
| 版本:2004年8月第一版 | |
| 定价:20.00元 | |
| 页数:298页 |
作者在序言里说:虽然长安是故事里国度的首都,当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因为“长安”和“乱”是反义的,和首都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韩寒提到了出版和封面设计,在这样一种反中心的试验里,为他以后在出版界遇到的尴尬开启了方向。小说中说:“我说,我只看出一个逗号的差别。师父说,你已离答案很近,但是离答案越近,便越容易找不到答案。”
我不是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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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60502·0736 |
| 作者:小雾宝贝 | |
| 出版:朝华出版社 | |
| 版本:2005年1月第一版 | |
| 定价: | |
| 页数:265页 |
片段:他笑笑,温柔地说:“穿裙子要淑女一点,淑女。”他的唇慢慢靠近我,我没有再躲闪,但是,那个傻瓜,我永远不是淑女,我狠狠地咬他的唇,直到有鲜血的腥味。
非正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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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60502·0734 |
| 作者:慕北 | |
| 出版: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 | |
| 版本:2005年1月第一版 | |
| 定价: | |
| 页数:229页 |
慕北的《非正式男人》描绘了一群与时间赛跑的少年人的生活,他用冰冷的笔触刻画了一个叫苏南的少年在成长道路上的曲折经历。然而慕北并不只是向我们简单地讲述一段成长故事,他挖掘了一个比成长本身更为深远的意义,那便是成熟的代价。
偏偏喜欢勾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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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60502·0733 |
| 作者:小雾宝贝 | |
| 出版:海天出版社 | |
| 版本:2005年8月第一版 | |
| 定价: | |
| 页数:238页 |
片段:“男女关系很像玩扑克牌,假如一开局他就大获全胜,那意味着他整个晚上的使命已经结束。反之,如果他的赢局来得很慢,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别说我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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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60502·0731 |
| 作者:章无计 | |
| 出版: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 |
| 版本:2005年11月第一版 | |
| 定价: | |
| 页数:168页 |
“我觉得自己除了傻一点,神经一点以外,绝没有故事中的章无计那么人渣。”在作者眼里,世界本来就是荒诞不经的,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事非颠倒,黑白倒置,只有在最后关头,该神经的神经,该破碎的破碎,该死亡的死亡,一切的有趣都成为一种悲凉。小说延续了《我的人渣生活》黑色幽默,反讽夸张的风格,用错位滑稽的另类手法来表现一个小人物悲喜无常的片段生活,放大他们在生活细微处的无奈和彷徨。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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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60502·0730 |
| 作者:恭小兵 | |
| 出版:大众文艺出版社 | |
| 版本:2004年11月第一版 | |
| 定价: | |
| 页数:286页 |
《无处可逃》原名《少年犯》,是恭小兵的处女作,作品以一名少年犯内心独白的方式讲述高墙内几个青春少年的成长故事,作品长达30万字,细节描写繁杂斑斓,把高墙内少年的枷锁与自由,青春与残酷,纤毫毕现地展现出来。这部作品作为八十后人气写手恭小兵的主打作,代表八十后青春文学在文坛上叫出了一个颇为震撼的声音。
水仙已乘鲤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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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51120·0729 |
| 作者:张悦然 | |
| 出版:作家出版社 | |
| 版本:2005年1月第一版 | |
| 定价:19.00元 | |
| 页数:271页 |
片断:解梦的书上说,梦见鲤鱼是吉兆,不久,你便来了。你是寂寞的水底开出的一朵娇艳的珊瑚礁。我猜你是个女孩儿。喜欢给我制造小浪漫和艳丽的梦境。并且,你在我身体里给我一个长久对峙的力,像是一场拔河。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但我肯定,那是女子和女子之间的。你有时娇纵,有时宽容。我要叫你Narcissus,我的宝贝。因你应该像希腊神话中美少年纳瑟斯一样好看,有如水仙花瓣洁白的脸颊,并且总是浸在水中那样的清洌冰静。在我的梦里,鲤鱼游走了,你便来了,因此,你应当是生在水边的。并且我希望你懂得爱自己,赞美自己,在独处中找到乐趣。因你要知道,没有人能够一直伴你,当他们突然消失,你也不要紧张。你该学习自恋的纳瑟斯,他迷恋自己的影子,终日与影子纠缠玩耍,不知疲倦。
竹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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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7·2051120·0728 |
| 作者:废名 | |
|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 版本:2003年3月第一版 | |
| 定价:26.80元 | |
| 页数:426页 |
《竹林的故事》里其实并没有“故事”,只有一条小河、一簇新竹、一重茅屋和一片菜园。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田园景致之美让人物有如生活于画图中;与此相协调的是生活其中的一户人家原始、古朴的劳作.于是竹林、三姑娘还有那极力内敛的哀愁,便成了“我”的记忆,成为“我”因竹林而起的乡愁。因而,《竹林里的故事》委实是“以冲淡为衣,而如著者所说,仍能‘从他们当中理出我的哀愁’的作品”。周作人说废名的小说只能坐在树阴下读,其个人经验似乎也是对阅读对象不能拿到太阳底下逼视的一种体认。本书包括《竹林的故事》、《枣》和《桥》几部作品并附录拾遗部分。这几部作品体现了废名小说的艺术特色:用诗化的语言、散文的笔触描写了优美的意境和童心未泯的人物,情、景、意的水乳交融,清清淡淡地弥漫着三分的禅意和平凡人物的美丽心境。
以后时常想到这匹马。其实当时马是什么色他也未曾细看,他觉得一匹白马,好天气,仰天打滚,草色青青。
——《第十五章 诗》
是疑惑,是怅然,是怀想,而之前却是看见:一匹马,一匹白马,在好天气里,在青草地上,“仰天打滚”,是如何的一种惬意?即使不细看,总之也是看见了,看见而思,思之而想,便也成了一个男孩心中的诗,便也成了对于女人的一种渴求:需要好天气,需要青草地,需要一匹马,一匹白马,一匹能打滚的白马。
这像诗的想是多少的心潮澎湃,是多少的兴奋与激动,但只是想,望见山上回来的琴子和细竹,似乎就是本能意义上的怀想,因为小林在清明时节看见了琴子的眉毛,“不着颜料之眉,实是使尽了这一个树林。古今的山色且凑在一起哩!”看见了细竹的胸襟,少女之胸襟,稍一低头,即使观止,也再无抹去的可能,即使她怒目,“你看什么?”也是发生的必然——琴子的眉毛,细竹的胸襟,便都进入了小林观者的眼睛,“因为是诗人写的,却一时都挤进他的眼睛了,就在那里作壁上观,但不敢喝彩。”
所以看见之后,是疑惑,是怅然,是怀想。这从身到心的顺序似乎也便是废名寻找心灵之地的一个通道,白马在仰天打滚是在上篇之下部,在之前是上篇之上部,之后是下篇,上和下,看和想,组成了废名关于《竹林的故事》的一个序列。《竹林的故事》写于1925年,是废名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周作人在序中说:“冯君的小说我并不觉得是逃避现实的。他所描写的不是什么大悲剧大喜剧,只是平凡人的平凡生活——这却正是现实。”平凡人的生活,平凡人的感情,是一种现实,但是这种现实却是“树阴下”发生的,所以周作人是“坐在树阴下”读的,这是“隐逸”,废名写着的《柚子》,写着的《初恋》,写着的《阿妹》,似乎都是这般的“隐逸”,他们似乎都留存在废名的记忆中,不便袒露在极光明之处,一种怀念,一种记忆,都是悄悄打开,就像那片竹林一样,总是藏在那深处,即使有三姑娘踏着沙土的脚走过,也是在那一边发生,“我急于要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
但是这种“隐逸”却也是失落,也是寂灭,柚子是年少时的亲戚和万般,却在重别十年后,看着她跟着“骷髅似的母亲”,“渐渐走不见了”;“我的邻舍”的小松和幺娃,也是记忆中鲜活的人,但后来却只留着残存的印象:“小松立刻帮着装子弹,立刻是火柴一般的光响——这便是到我写这篇文章为止,小松、么娃给与我最后的印象了。”而阿妹呢,最后却是一种死,“菩萨的药还在炉子上煎,阿妹并不等候,永远永远地同我们分别了。”连《初恋》里银姐的那双“简直同塘里挖起来的嫩藕一般”的手也在我伸出来的时候“缓缓地离开我”。柚子走不见了,小松和幺娃留下最后的印记,阿妹永远分别了,银姐的手缓缓地离开,都是一种不见,便如隐逸一般,只在记忆里,只在文章里,成为树阴下的一个故事。
1931年出版的《枣》比《竹林的故事》似乎少了些不见的哀婉,但还是那些和记忆有关的故事,《小五放牛》里是“样子实在像一个老猴”的陈大爷,和我总是一路玩;《毛儿的爸爸》里的毛儿梳着老儿辫,却是光头,“爸爸坐在那里洗头,洗头发,毛儿来了,妈妈跟着出来了。”《四火》里的四火是猪肉店里捉脚的,和屠刀的师父一起杀猪卖肉。他们似乎都活在淳朴的世界里,活在自己的生活中,活在废名的记忆处,而这种活法在废名那里,就叫“卜居”,就像那个A君,“因为要做诗,所以就做隐士”。
A君也是废名,《枣》出版五年之前,也就是1927年,张作霖解散了被打,周作人被辞退,而作为学生的废名忿然退学,成为流浪汉之后生活窘迫,常常是吃了中饭晚饭没有着落,所以废名避于西山,而这种所谓的“卜居”生活其实并非是废名自己的选择,而是时代将他推向了一种困境,这种困境在选录于《竹林的故事》中的《讲究的信封》里有所体现,这里没有初恋,没有阿妹,没有邻舍,也没有陈大爷、小五、毛儿、四火,一个出门在外的学生,面对着纷乱的社会,显得落魄,而这学生的对面竟站着警察,于是,脑海中花白头发的双亲,是纯和聪明的爱妻,最后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只有惨剧的梦。但是最后还是用十个铜子在西头一个摊子上买了四个信封,信封何用?为生计而已,似乎只有用那些“讲究的信封”,才可以让自己低着头活下去,才可以让一家不至于让梦变成现实,于是,最后当朋友问他:“你一个人为什么不去?讨论对付众议院的方法!”孤零零的他“不觉额上流出冷汗”。
是惭愧?是羞耻?“讲究的信封”意味着他开始低头,开始走向对面的警察,于此,也是对于那个家那种记忆的背叛。直接展现社会的矛盾,或许是废名唯一的一次,当五年后卜居西山,他反倒开始从外在的世界转向内心,以“观心看净”的方式来直面人生,或者他急于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梦破以后将在何处找寻自己的心灵归宿?也先是看见,然后是疑惑,是怅然,是怀想——这心路历程仿佛就是打开了废名的文本,于是渐渐有了那匹马,有了那草色青青,有了仰天打滚,而之后呢?便是“画出一个无人之境”。
这心路历程并不是按照顺序直线行走的,在《自序》里,废名说,上卷的上篇计划只写了三分之二,便中断了,本来想着留下的一部分将来再补,但不想经历了一些事之后,“现在则似乎就补不成。”于是,在上部的上篇之后,便是漫长的十年,“在读者的眼前,这同以前所写的只隔着一页的空白,这个空白实代表了十年的光阴。”而下篇开启,那断裂处是明显的,本来是预设了小林和亲子两个人的故事,在这里竟也出现了细竹,“对于读者也唐突!”这唐突的细竹,也是唐突的章节,唐突的故事,废名只是简单地说明:“与琴子相依为命,寝食常在一块,比琴子小两岁。”像是无端闯入了进来,于是两个孩子的故事发生了改变。而到了“且听下回分解”的下篇,似乎也是缺少了过渡,第一章就说明:“这个故事写到这里要另外到一个地方。这同以前所写的正是一年的事情。”
十年的中断,唐突的细竹,改变的地方,其实都是废名这十余年生活变迁的一种投影,从退学到卜居,再到1929年结束学生生涯成为北大国文系讲师,废名就是在这凌乱的世界寻找一处树阴,寻找一方归宿,而小说《桥》便成为他抒发内心怀想的一个文本。“我在展开我的故事之前,总很喜欢地想起了别的一个小故事。”故事之中的故事,废名在“元小说”叙事结构中总是有那个“我”,我在观察,我在寻找,我在抒情——所以,我便是在这故事里寻找一种摹本,一个理想,近似于乌托邦一般,“这两个孩子,现在在这个村里是一对佳偶了。我的故事,有趣得很,与这有差不多的地方,开始的掐花。”
所以在上部的上篇里,似乎这“是一对佳偶”的故事沿着直线行走,小林在树脚下看见了放牛的小姑娘,“暂时间两双黑眼睛猫一般的相对。”那叫琴子的女孩是一个孤儿,和小林一样,梅勒父母,所以命运之相似,让他们走在了一起,史家庄的奶奶牵着他们的手,当看到“两人人惊讶而偷偷地相觑”的时候,“奶奶俯视着笑,蒙咙的眼里似乎又有泪……”之后也是史家奶奶上街,“便是替两个孩子做了‘月老’,我们这个故事也才有得写了。”后来两个孩子在一起,“总之羞涩——还是欢喜呢?完全占据了这两个小人物。”之后便是真的看见了,从琴子明亮的眼睛里看所谓的“瞳人”——看见也是被看见,在互相看见中走向“一对佳偶”的元小说结局。
可是,废名却说:“其实除非更凑近琴子的眼睛跟前,瞳人是看不见的。”看不见其实像是设置了一个障碍,本来两个人都是孤儿,两个人相互看见,两个人被预设成佳偶,还有什么别样的故事?于是有了下篇“且听下回分解”,于是有了唐突的细竹——和琴子相依为命,和琴子寝食常在一块,只是小了两岁,废名设置了这样一个人物,其实在简单的关系里叉入了更多可能,而在无数的可能之下,最终的归宿才会显得可贵。
琴子是小林眼中可爱的姑娘,是“老者安之,少者怀之”的人,那眉毛便是集了古今的山色,都进入了小林的眼睛里;而细竹呢?更是在低眼看见少女胸襟的羞涩中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匹马的想象,就这样蔓延开来,却又极力阻止着自己,“可怜的孩子眼睛一闭:我将永远是一个瞎子。”是因为“一落言诠,便失真谛”。是担忧,是不安,但是什么是真谛呢?真谛是清明时节“顷刻之间无思无虑”,是游八丈亭时听“桥下水流呜咽”,是即使看也是灵魂“忽然超度到那一岸去了”,是闭着眼睛“不妨以梦为大”,也是“送牛”“打杨柳”“送鬼火”,甚至是想象“活无常”的那种节俗之中的纯然。
但是在这真谛面前,也有小林看见胸襟时想象细竹怒目说出一句“你看什么?”也有琴子在小林和细竹一块去玩时的怅然,甚至“简直伏在床上哭了”,并且希望“我不愿他爱你”;也有小林梦中三人同坐一船,“简直是一片汪洋,奇怪得很,只看见我们三个人,我们又没有荡浆,而船怎么的还是往前走。”但从来没有争斗,白马几乎是后来有过绕塔悲鸣的故事,有过空洞怀着主人的寂寥,但终归在这自然之中,在这无忧之中,也是“仰天打滚,草色青青”。所以不管是琴子之黛眉,细竹之胸襟,也都和小林的梦境一般,“有了梦才有了轮廓”,并不是因为看见而需要闭目亏欠了什么。
所以,那世界是“忘形”的,如书中的印度雕像,“俨然花前合掌”,闭目是一种形式,即使瞎子也能看见灿烂之花,即使打开眼睛也可以忘形;所以,世界是“舍身”的,在鸡鸣寺,小林独自进入那茂林深阴,就是进入一个无人之境,“舍身”的意志,便是对着山水微笑,也并非是此谷彼涧,“行见此身血肉狼藉了”,不受身之束缚,便是生命的无我之境;所以,世界是“无我”的,琴子听说古人墓树挂剑的故事,当白马的主人变成一片坟地,白马的哀鸣是怀着一个人类,“我想应该无人相,无我相。”破处生死之界,便是合一。
忘形、舍身、无我,那些踌躇,无非是自身的踌躇,而在鸡鸣寺,在海边,在密林处,甚至遇到了大千小千,仿佛就为他们揭开了那些看见和看不见的疑惑:大千出嫁好几年,丈夫死了,而在小千的日记里,是一个叫“东”的人,“对于这人小千曾经是一个失恋的女子了。”如此,失与得,最后还是一样的命运。看与不看,得与不得,忘与不忘,何来区分?最后一章的“蚌壳”似乎就点明了这个《桥》的意义——这个从未出版过的打印件,仿佛就是废名的一片“树阴”,就是一种“隐逸”。
里面有关于书的名:“我们认得这棵树,这当然也是我们的感情,但这个感情不能说是我们自己的,这个感情也就是这棵树的,因为这棵树长在这里是一个事实,至于我们叫它叫穀树或者叫一个别的名字那倒没有关系。”需要忘形,也需要忘名;里面有“投身饲饿虎”的经典,“我顿时真有一番了悟,我仿佛我已经了解生命,我的生命同老虎的生命,是一个生命”,需要无我,也需要无他。所以,踌躇是虚妄,执着是虚妄,所以,琴子“仿佛落在一个幸福的网中,又仿佛这里头有一个缘故”,而细竹在她看来,无非是蚌壳的两边,“那两个人点缀在那个沙滩之上了”。
点缀在海滩上,都是明洁的影像,也都是海的一部分,不分彼此,也无需舍得,也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三人的故事,和两人有何区别?两人的爱恋,和一人的生命有何不同?“画得一个无人之境”,无人,无白马,无青草,却处处是白马,是青草。而这《桥》的故事也是废名心路历程的一种反映,来自禅宗兴盛之地的黄梅,接受胡适、周作人的佛教学说,凌乱之外,梦破之后,废名也是在忘形、舍身和无我之中寻找到了那一个归宿,一个中断而创造的归宿,一个徘徊而通达的归宿,就如《自序》中所说:“我总是给我昨日的功课系住了,有一天我却一旦忽然贯通之,我感谢我的光阴是这样地过去了,从此我仿佛认识一个‘创造’。”
莫须有先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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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7·2051120·0727 |
| 作者:废名 | |
|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 版本:2003年3月第一版 | |
| 定价:24.80元 | |
| 页数:404页 |
《莫须有先生传》当年问世时,就因晦涩难懂招致一片非议之声。沈从文批评其“把文字发展到不庄重的放肆情形下,是完全失败了的一个创作”。在其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这一未免有些苛刻的评论被未加深思地视为不易之论,文学史家们几乎无不贬斥《莫须有先生传》文字洁屈葺牙,琐碎而晦涩,并把它作为废名小说“有意低徊,顾影自怜”的铁证。面对评论家和读者的责难,废名显得极为冷静、超然,既无意为自己申辩,似乎也不屑于向世人作更多的解释,只是淡然道:“难懂正是它的一个妙处,读者细心玩索之可乎?玩索而一旦有所得,人生在世必定很有意思。”莫须有先生何许人也,或许有之或许无之(如其姓名)。其实,莫须有先生乃是一介忧时伤世的普通的知识分子,或许,废名先生的影子隐约其间,这也未为可知。
莫须有先生关门睡觉时,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望了一望,满天的星,满地的雪,满身的寒了。开了门又是满室的灯光。他相真善美三个字都是神。世界原不是虚空的。懂得神是因为你不贪,一切是道理了。
——《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
关门和开门,屋内和屋外,却也是两个莫须有,一个活在《莫须有先生传》里,是无姓无名无籍贯无爱情不知“妙峰山在哪里”的莫须有先生,一个生在《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是探讨偶然和必然自由和受罚的哲学,是知心不执著物奉行“食不求饱”的中庸的莫须有先生;一个是“做做文章”快乐一阵的艺术家,一个是“用于解救自己”社会改革家;一个是希望“大家都有闲有闲,青年男女,花香鸟语,共奏一个生之悦乐”的无为之人,一个是“想寻求一个救国之道,哪里还有诗人避世的意思呢?”的入世者。可是,那扇门不是关上就关上,不是关上就不再打开,莫须有不管是姓王还是姓冯,最后却又在自己的书斋里,静心修行于一个做人的道理。
门外是星辰,是白雪,是满身的寒,却也是那个乡下的莫须有,看着自然枕着天地,自己也就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什么姓名,什么年龄,什么籍贯,似乎一切具体而微的东西都变得虚幻,人是为了开办《骆驼草》杂志而出现在文章中的,年岁又颇难说,“莫须有先生自己有的时候也捉摸不定”,当然,出生在何处,又去往何处,也是终无确定的事,只是要下乡,“乡下比城里贱的多”不是鄙视乡下,而是逃离城市,甚至这么一说,也有点世俗的原因,可是在莫须有先生那里,这一切也是没有什么理由的,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只不过是一种虚构。
叫了两头驴,那了个闹钟,去乡下,正如那个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坷德,而莫须有先生简单的行装里也总是装着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塞万提斯的,因为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世界上的伟大人物”。下乡是避开城市,却也看见那运去山西的兵,在铁道与马路交叉口,那驴汉也少了一个,但是莫须有先生却把这当兵的人看成是求生,世俗的看法是当了兵打仗,正是明明白白朝着死路上走,但是莫须有先生说是为了自己生命着想:“人大概总是要生存的,牲口也是要生存的,然而我们是人类,我们为难,便是豢养,也是一个生之路,也得自己费心啊。”实际上,从士兵的求生回归到个人的命运,无关乎国家和民族,无关乎战争,只和自己有关,和生命有关。而这也是莫须有先生的人生哲理:“我或者属于厌世派,无论世上的穷人富人,苦的乐的,甚至我所赞美的好看的女人,如果阎王要我抽签,要我把生活重过一遭,没有一枝签中我的意。但是我喜欢担任我自己的命运,简直有点自傲,我做我自己的皇帝。”担任自己的命运,有点自傲,而且做自己的皇帝,这种自我中心无非也是一种求生,“而且我到底还是一个艺术家——大概就是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还能够快乐一阵,做做文章。”
可是终究是在这一个乱世,官运是没有的了,那房东太太家的花翎顶戴在他看来也变成了古董,老太太说的“人生应该有个敬字”到他那里变成了两姐妹毒酒的故事,“人生是没有什么可以叫做一个醉字,那只是一个不得已的糟蹋,在艺术上也难免不是一个损失”,不想醉是因为还没有找到醉的理由,所以也不免感叹,而对于莫须有先生而言,最大的感叹就是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会在哪里?那个“鱼大姐”也无非是莫须有先生身体不快时想到的一种寄托,但毕竟是躲避着俗世的关系,爱情到最后也只是一种怀想,“我的爱人啊,你现在在哪里呢?你也应该努力珍重啊,人总要自己快乐一点才是。”爱人在哪里?在莫须有先生的日记里,在他的梦里,“但我也不可丢了我的好梦,于是我就梦,梦,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我梦见见她,她,她虽然总是一个村姑娘的本来面目,父为富家翁,但最是静女如姝啊。”在他的情书里,“嗟夫银汉,好像姑娘的一匹布,上帝叫我走到这里,长啸两三声。似曾相识彼岸之在望,无可奈何流水之乏无情。彻底澄清,羡鱼没有。飘飘荡荡,也不流红。玉容空想像——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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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名:只不过是另一个莫须有先生 |
梦醒之后呢?流水之后的呢?只是但愿人长久的哀叹,就像蹲在三十年之枣树下画地,或写一个字,或画一朵花,或画一个十字,或画地为狱玩,又或者在“地球上写一个一大为天之天”,却总是显得有些稚气,于是对着三脚猫说着那封信,对着聋子说着爱情,对着村姑说着女人的种种妆术,却也是期盼着一种合理的社会,期盼着一种幸福的归宿,期盼着一种理想的自己,“唉,人生在世实在就应该练习到同讲故事一样,同唱戏一样,哀而不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切一切关系都能够不过如此,恋爱也好,亡国也好,做到真切处弃甲丢盔,回头还是好好地打扮自己。”自我中心,却要淡化一切的姓名、年龄和籍贯,注定是要取消自我,这是莫须有先生的矛盾,或者在乡下,在聋子面前,他才可以高谈阔论如何“好好地打扮自己”,如何成为自己的帝王,“大凡什么天堂,并不是自画一块乐地,若作如是想,那不过是市场上的鼠窃狗偷,心劳日拙,不足观也矣,他须得是面着地狱而无畏者,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自然也最是深思远虑,凡事都踌躇着说话,难以称意,总之始终还是他的天资高人一等。”
所以,这天资高人一等的莫须有先生就在乡下的那一间屋子里,在无处响起的战火里,写写文章,写写情书,写写日记,而这样的人生境况却也是书之外“我”的活法,“因为我知道莫须有先生曾经做过一部小说,而大凡伟大的小说照例又都是作者的自传,其实伟大不伟大又是一问题,这里且不管。”是莫须有先生成了我,还是我成了莫须有先生?所以于我,何尝不是没有姓名、年龄和籍贯的人,何尝不是躲在乡下像唐吉坷德一样,所以最后那本《莫须有先生》付丙也无非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我生平是那么个急性子,虽今日亦何能免。为我传语于天下,《莫须有先生传》可以获麟绝笔,从此一团吉祥和和气气,觉得此心无俗情时替人们祝福。”
可是,这绝笔的故事一直开在那门外,开在“满天的星,满地的雪,满身的寒了”的门外,而当莫须有先生进门,却又是满室的灯光,“他相真善美三个字都是神。世界原不是虚空的。懂得神是因为你不贪,一切是道理了。”返回对于坐了飞机之后的莫须有先生来说,似乎就是找到了那个没有姓名、年龄、籍贯和爱情的莫须有,就是那个只是写写文章一个人是帝王的莫须有,所以是不贪的神,是虚空里的明亮。正月的这一站,是辞旧迎新,可是对于坐了飞机之后的莫须有先生来说,也遭遇到了先前那个莫须有先生没有的种种烦恼和不快。
同样是莫须有先生,同样是来到乡下,曾经是骑着毛驴像唐吉坷德,可是坐飞机之后,却完全看见了那一个无法摆脱的机器时代,“坐飞机亦然,等于催眠,令人只有耳边声音,没有心地光明,只有糊涂,没有思想,从甲地到乙地等于一个梦,生而而为人失掉了‘地之子’的意义,世界将来没有宗教,没有艺术,也没有科学,只有机械,人与人漠不相关,连路人都说不上了,大家都是机器中人,梦中人。”从一处到另一处,也没有看见那毛驴,没有看见逃跑的驴汉,没有见到运往山西的兵,却只有那速度,那目的地,人生便失掉了在路上的生活,直接到达终点,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衰落的征兆?
机器和幸福问题,都是莫须有先生直视的伦理,面对的现实,思考的哲学,所以莫须有先生变成了一个从没有干扰自娱自乐的乡下到充满矛盾面临问题的乡下,他是有着孩子和妻子的丈夫,他是带着三元资本到小学履新的教员,他是在乡下租房的先生,在他的生活里,是不断上涨的白糖,是还没有长大的儿女,是没有停止的战争,是自己必须面对的教育。莫须有先生首先是哲学家,充满着对于一切矛盾的思考,什么是必然,什么是偶然?“偶然是要你用功,必然是你忽然懂得道理。那么人生正是一个必然,是一个修行的途径,是一个达到自由的途径。只可惜世人都在迷途之中,故以为一切是偶然的遇合了。”人生是对自由的向往,还是无法挣脱受罚的现实?“世界的意义根本上等于地狱,大家都是来受罪的,你从哪里去接受自由呢?谁又能给你以自由呢?惟有你觉悟到你是受罪,那时你才得到自由了。真理实是如此。而莫须有先生对于这个道理,最初是从小孩子受教育这件事情上面得到启示。”
但对于莫须有先生来说,这些哲学的思考并非是形而上的,在直接面对的现实中,一样需要这样一个人做一些解读,赞成什么,反对什么,或者才是莫须有先生对自己名字的解构,不是虚无,不是无为,而是要以亲身的作为来表达自己。在教育上,莫须有先生是不喜欢地理、历史、数学的,为什么?因为地理对于他来说,是不懂得绘制地图,历史对他来说倒是虚无,“中国的历史都是歪曲的,歪曲的都是大家所承认的,故莫须有先生不敢为小学生讲历史,是喜欢向大学生讲宋儒的心性之学。”所以以佛教徒的理由拒绝,而数学呢?“我觉得这样才算得算术教学,练习以简驭繁。若专门出难题目,便等于猜谜,与数学的意义恰恰相反。”而喜欢自然,是因为自然教着人们常识,“莫须有先生后来成为空前的一个大佛教徒,于儒家思想、数学、习惯而外便因为他喜欢常识。”
在教育问题上,其实彰显着莫须有先生的矛盾,在他看来,“学问之道最难的是知有心而不执著物”。知有心,便知死生是一物,而这个物便是心,所以“生的道理就是死的道理,而生的事实异于死的事实,正如梦的事实异于觉,而梦是事实。”又返回到哲学的命题中,而这种哲学指向的人心,是求真,求新,但是现实却让人执着于物,有腐儒攻击他的新文学,而他骂的是苏轼的《李氏山房藏书记》,而喜欢叶绍钧作的《晨》,因为在他看来,苏的那篇文章明显就是八股,就是执着于物,就是对心的束缚,而中国教育却处处充满了八股,口号和标语变成官话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扼杀了中国的语言,那小学生草帽上的“抗日”两个字,绝不是一种民族精神的体现,一种同仇敌忾思想的证明,而是一种八股,“他们根本上不是国家的小学生,他们住小学是为得避免兵役。”甚至孩子们模仿鲁迅的“枣树体”,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八股,没有创新,没有知心。
而这种八股现象的本质,是中国人的奴性,不是百姓的奴,是读书人的奴,百姓的奴是政府逼迫他们奴,而读书人却守着自己的腐儒的身份,反对一切的创新和改革,是没出息的人,所以在那种只有奴性的读书人世界里,他们从不关心什么是国民,不知道做国民的痛苦,不知道做国民的责任,也不知道做国民的义务,在征兵问题上,读书人的忠又导向一种黑暗:“中国社会犹有孝,但中国社会不能表现忠,这确是中国最大的弱点,即如国家征兵,一般人民畏之如虎。畏之如虎,并非认征兵制度为苛政,乃是征兵之政行得不公平,黑暗,于是苛政猛于虎了。”
所以在教育问题上,莫须有想要的是一种革新,不仅是对于西方文化的接受,还有着对于中国教育的改革,“西化”在莫须有先生那里是一种动力,“中国没有科学,而科学是知识进化的标准,西方的文明,西方国家富强的原因都在科学,故今日救国的方针必得赶快赶上西洋,赶上科学!”实际上是培育西方精神的理性,但是这种理性如果变成如自己坐过的飞机那样的机器,那么对于国人的思想来说,也是一种扼杀,所以他怕西化变成奴化,“这个教育表示中国以前没有教育,现在有教育是学西洋的教育。”外语、物理、图画、音乐、体育,或者都已经从西方的教育中得到一些经验,得到改革的动力,但是莫须有先生唯独对于国学,却希望从西方的理性主义接受改造,“这个倒不妨取法西洋,而偏不取法,一反小学的国语教学”,在八股文,在官话中继续着腐朽的思想。
所以对于莫须有先生来说,不是为了避世,而是渴求改革,而这种改革的目的是不执着于我,所以在生活的信仰上,莫须有先生是为了一种半儒半佛的宗教思想,而目的就是寻找“真理”,“故儒家重祭祀,而祭必杀生,只有这一点莫须有先生认为儒家不属于理智的宗教范围了,同乎一般的宗教。佛教则是理智的宗教。一般的宗教属于科学的研究范围,佛教则是真理。”所以,真理的世界里,那种所谓的科学,所谓的哲学“俱系梦耳”。
莫须有先生在坐飞机之后,那扇门曾经就那么牢固地关着,而现在,那扇门最后是必然要打开的,打开就是对于屋外的那些星辰,那些白雪,那些寒气的再接受,是重新打开一个世界,一个寻求真理的世界:“有成见,染习气,乃不能见文学的天真与文学的道德。”文学的天真便是知人心,便是“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的境界,便是真善美的道德。所以没有名字、年龄和籍贯的莫须有恰是坐飞机以后莫须有先生的一种理想,是见了真性情,是写写文章的自我主义,是探求真理的无为,所以当莫须有先生手中有着半年生活的费用,便开始写作《阿赖耶识论》,这是对于《新唯识论》一书的反驳,是对于新思想的一种阐述,实际上在这个意义上,莫须有先生还是有着争执,有着执着,与那个诗意的莫须有先生有着明显的差距。
但是,不管是在虚无何有之乡的莫须有,还是在世事无奈中寻求真理的莫须有,无论是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籍贯没有爱情的莫须有,还是做了飞机鄙视八股文鄙视奴性鄙视机器时代的莫须有,都是需要一种醒悟。“今夫天下之难懂有于风者乎?而人人不以为难懂,刮大风群知其为大风,刮小风不知其为小风也。”大风或者小风,也只有自己感受得到,而这种感受无非是一种做人的道理:“莫须有先生尚是食肉兽,有何修行之可言,只是他从二十四年以来习静坐,从此他一天一天地懂得道理了。”
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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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50821·0725 |
| 作者:李洱 | |
| 出版:漓江出版社 | |
| 版本:2002年10月第一版 | |
| 定价:19.00元 | |
| 页数:280页 |
这本小说集收录了《遗忘》、《朋友之妻》、《导师死了》、《午后的诗学》、《国道》共五部作品。李洱说,《遗忘》是他最喜欢的一部小说,这部获得2002年“大家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体现了李洱创作所追求的比较完美的形式和内容。洪治纲说:《遗忘》是“对既定文学范式进行一次刻意突围的表演之作”,“作为一种整合性的艺术实验,它失去了对某种主题的单纯表达,在一种后现代式的叙述行为中体现了作家对既定艺术规范的反叛。但这种反叛并不具备明确的建构目标”。
爱情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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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50821·0724 |
| 作者:残雪 | |
| 出版:民族出版社 | |
| 版本:2004年2月第一版 | |
| 定价:28.00元 | |
| 页数:284页 |
《爱情魔方》,将爱情与魔方结合,就带有了梦幻色彩,残雪正是用梦魇般的笔调描写荒诞社会造成人们的丑陋人性和变态心理,内心独白的叙事方式、荒诞变形的描写手法、阴湿闭塞的环境描写,都使她的小说呈现出独异的个性。美国《纽约时报》Charlotte Innes认为:中国女人写的这些奇妙地使人困惑的小说,跟同时代的中国文学的现实主义,几乎都没有关系。实际上,它们令人想起的是,艾略特的寓言、卡夫卡的妄想、噩梦似的马蒂斯的绘画。
故乡面和花朵(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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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50821·0723 |
| 作者:刘震云 | |
| 出版:华艺出版社 | |
| 版本:1998年9月第一版 | |
| 定价:118.00元 | |
| 页数:2183页 |
刘震云的长篇《故乡面和花朵》创作时间历八年之久,长达二百万言,他试图走一条新路,即注意开掘“深藏的和隐藏的现实”,用主要精力去关注他笔下人物的心灵并进行深入开掘的现代精神长篇的新路。小说完全打破了传统的线型或板块组合的叙事结构,它的结构方法也不限于时空交错和线型,而似立体交叉等等,它建立在一种崭新的小说观念的基础上,把传统和现代揉合在一起,把叙事、议论、抒情融于一炉,把故乡延津的“老庄”与整个世界的大舞台融合起来,采用某种物景描述,插进书信、电传、附录以及歌谣、俚曲等各种可以调动的叙述形式,组成一种使人眼花缭乱然而又井然有序的新的结构形式。
当卷一卷二是前言卷三是结局到了卷四才觉得要有一个正文为大家的回忆录作共同序言的时候,我还真是一诺干金,真的没有提成年之后的事只是拿着自己的11岁和1969年作为座标和风信鸟说了一下。
——《卷一·第一章 丽晶时代广场》
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以及第四卷,整齐地摆放在自上而下的序列里,如果以一种阅读的方式被打开,一定存在着前和后的关系,最上面的第一卷,之后的第二卷,之后的第三卷,乃至最后的第四卷。可是,为什么第四卷的时间会被埋没在最底层?为什么前言和结局之后的附录是回到最前的1969年?那么,和页码和卷序相关的仅仅只是数字?但是时间也是数字,数字里出生,数字里成长,数字里变化,数字里死去,“但1969年和1967年之间的空白,到底靠什么来填补的呢?”同一个年份里还有什么样的空白?那个空白可以用骑行三十里的自行车弥补?可以用我和牛顺祥童年的过家家游戏覆盖?可以用11岁的变声和所有的革命、口号更替?
数字是标记,却早已经在自己设定的空白里消解了时间,所以第一卷第二卷可能不是前言,第三卷可能不是结局,而第四卷的回忆录却正是一个时间的起点——如果将最下面的第四卷抽出来,然后依次拿过第三卷、第二卷和第一卷,在反向的阅读中进入到一个顺序的时间里,那种“1969年和1969年的空白”就完全变成了一种虚构,变成了一种呓语,变成了可以颠覆时代的寓言。这无非是一个关于故乡的想象式叙述,回忆里的现实只有在身后的时间寓言里,或者才有启示,才是坐标。
从第一卷到第四卷的数字序列是一种关系,从第四卷到第一卷的时间寓言也是一种关系,关系的定义启示早在序言里就已经标明了:关系是名词或者是动词,关系分为正当关系和不正当关系,关系是可以改变的现实,关系是历史中佛、刘邦、阿斗和孔孟有关人的说法,关系是书籍里记载的传说,关系是“随处可见的成年朋友的朋友”,是“永不再来的童年朋友的游戏”,词语的关系、现实的关系、历史的关系、书本的关系、朋友的关系,构成了种种的可能,所以当同性关系、异性关系、灵生关系和生灵关系,在一个充满时间寓言的故事里出现的时候,它只代表着可能,空白里可能的填补,时间里可能的割裂,以及故乡里可能的颠覆。
不如直接跨入到现实之外、时间之外、空白之外的22世纪,那时候骑小毛驴变成了时髦,那时候露天Party里名流和闲杂没有区别,那时候“一头鸡毛”的发型在世界风行开来,而那时候最重要的是,要解放同性关系者,给他们提供家园。世界恢复礼义与廉耻委员会秘书长俺孬舅无疑是一个矛盾关系的结合体,礼仪与廉耻,是为了维护一种秩序,而“孬”字指向的是道德缺陷,以及名模你孬妗、影帝瞎鹿,都在一种道德意义上被命名,所以那个丽晶时代广场也变成了一个时代的讽刺,“战斗已经打响,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该你为难的时候到了。这段警句是这样的:身绣荷花的人,去接受身处粪坑人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广场上的战斗,变成一种关系改变的宣言,这里没有“研究研究”,只有人生大问题,没有拖延不绝的历史和过去,只有革命性意义的现实,“同性关系是一个多么大的人生难题,它牵涉到你是拒绝世界上一半人还是接纳这一半人的大事,你怎么能掉以轻心呢?你怎么能说一句’研究研究‘就像解决世界上其它问题一样来解决这个难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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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震云:在第四卷里摸到历史和故乡 |
没有研究,只有决定,没有讨论,只有实施,没有历史,只有现实,所以即使表面的清高、表面的先锋,表面的现代,表面对世界和现实的不屑一顾,但是当时间变成了一个人的暮年,“你们不都以自己已经过期的先锋为基础建立起自己的现实了吗?”解构先锋,是为了返回现实,解构清高,是为了回归人性,“这是同性关系,是家园,是涉及到世界和人的根本问题”,所以这里没有所谓的政治,也没有所谓的伦理,一切都是为了解放全人类。“对人类、男女的蔑视和不屑,通过一个环境布置,通过一个小小的专机,就对世界发出了宣言和提出了挑战。我为什么要搞同性关系呢?就是因为对你们的蔑视和不屑。那些还残存在这个世界和专机上的,黑暗和旮旯之中的异性关系,在我的摆设面前,一下就显出了他们的肤浅和可笑。”
可是这种被重新定义的关系里面,那种已经存在的关系,已经存在的家园又会向何处去?孬舅的宣言和行动指向人性,但是为什么自己却在另一种关系里?为什么自己和三国时代一样离政治很近?为什么自己要娶冯·大美眼?这是一地鸡毛的现实?还是革故鼎新的现实?离开旧有的关系,是不是意味着对故乡的抛弃?那么在新型关系里,故乡又在何处,故乡到底何谓?“故乡是他家棚子里隔年的蜘蛛网,上边扯着几只干化的苍蝇、蚊子和蠓虫;网子是固定和陈年不变的,苍蝇、蚊子和蠓虫是偶尔撞上去的;棚子是不变的,人就像网上的苍蝇、蚊子和蠓虫一样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罢了;遗忘和忽略是大部分的,留在心中和历史上的记忆是偶然的——谁是当年结下这干网的大蜘蛛呢?……”白蚂蚁定义的故乡和昆虫式的生存有关,“故乡是什么?故乡就是我的母牛;母牛没有了,我哪里还有故乡呢?故乡是什么?故乡竟成了梦中的温柔富贵,所以我要背井离乡。”郭老三定义的故乡和动物有关,那么那些人呢?那些异性关系的人呢?他们在故乡的哪个地方?
故乡何谓,或者是一个更具人文关怀的难题,而在故乡的变迁和定义的更改中,故乡早已经逃逸在时间之外了,也就是说,故乡被架空了,当故乡被架空的时候,历史也被架空了。为什么曹丞相曹成和袁主公袁哨从几千年前的三国以来,就成为了英雄?“正是因为当时不能搞同性关系,所有的男女都无事事,大家就要当英雄,就因为关系压抑相互在别的方面掐了起来,就打仗,就争分天下,就分崩离析,就一刀一枪,获得个封妻荫子。”性压抑,性关系不解放,所以产生了养猪业一样的政治,所以造就了争分天下的英雄,所以当时代被重新定义的时候,当关系被颠覆的时候,“故乡该重新安排秩序了。旧世界的丧钟已经敲响了。兔死狐悲的声音,已经在原野上悲悲切切地响起了。”
旧世界是时间的一部分,新时代也是时间的一部分,千年之前的三国是时间的一部分,丽晶广场的露天Party上的解放宣言也变成时间的一部分,或者时间就是在英雄和英雄之间,同性和同性之间被重新书写的,英雄属于历史,鬼魂属于历史,在牛屋理论研讨会上,除了时间意义上的不同代表,还有空间意义的不同代表,从欧洲而来的呵丝·温布林、卡尔·莫勒丽、牛蝇·随人、横行·无道,从南美而来的巴尔·巴巴、基挺·米恩,都带着异域的特色,他们作为同性的代表,其实也是对于故乡的一次解构,“延津离我们越来越远,旧金山倒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就这么把他乡当成了故乡。同性关系者回到了故乡,我们却成了局外人。”是的,在故乡,同性大军像洪水一样涌到了我们家乡,在这种即将被解构的关系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孬舅的密令中,谋杀异己分子,重新保卫故乡,重新维护自己的权力。
“当然是谋杀。活不见血,死不见尸。”打卖场,这个最具故乡意义的地理标志,变成了一个屠杀的地方,“故乡从此就开始又一轮的混浊和混沌的循环。”历史是我们的历史,而“他们”和“她们”却不再是我们村里的人,“什么同性关系,什么回故乡,什么标准,这不是到了我们家门口了吗?到口的肉,不吃就是罪过。这就是我们的标准。”抢粥吃是为了满足食欲,强暴欧洲的同性女人是为了另一种欲望,用欲望重新找到故乡情结,是一次捍卫,却也是一种破坏。墓挺·米恩和袁哨、瞎鹿和巴尔·巴巴、莫勒丽和女兔唇,正是这种对立式的关系,让故乡重新回到了序列体系里,而这种斗争是一种特权,也是对于人性关系的另一种颠覆,仿佛是回归历史,“当历史真的要坍塌下来的时候又靠谁呢?我不说话,让他们说,那是我相信,历史终于会给我一个说话和澄清历史的机会。”也仿佛是回归故乡,“一到这种时候,我们就真的回到故乡了。原来以为故乡只是一个地点,现在我们才知道,更重要的还是时间呀。一个地点对于你的吸引力,还是不如你永远难以忘怀的时间段呀。”
故乡的时间,在历史中经历过谜语时代,经历过披头士时代,谜语是一种迷惘,披头士是一种结合,“本来故乡已经是一盘散沙和各自为政了,现在一场披头士革命,又把大家万众一心地集合到了一起。”可是谜语和披头士也是一种虚幻,可是真实的故乡在哪里?当小刘儿的姥娘去世的时候,真实的故乡便在真实的时间里变得可怕:那是1995年3月24日8时25分,具体到分的时间,是一个人的死亡,而翻过这个时间点,就是一个历史,就是一个魂灵,所以从同性关系到异性关系,最后却回到了和灵生关系:和生命有关,和死亡有关,和收割的季节有关,和成熟的麦子有关,和麦花、枣花和啤酒花的香味有关。当历史突然凸显在时间的意义上的时候,那早已经到来的22世纪是不是就是一次丽晶广场上的虚构?
1995年3月24是一个“结局”,掠过了已经走过去的历史,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场胡宁之役战场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敌人,所以也从历史的叙述中脱离出来,没有任何的文字,它只是一个背景。灵生关系开创的是一个理性时代,可以检视生命,可以理解死亡,可以看见故乡,所以就在1995年的故乡,历史是被一刀割断的,而现实走到了学术时代——象征着理性,“到底到了一个以学术和理性统治我们故乡的新时代了。”理性是什么,是灵生的关系,是真实的时间,是看见的自我:“直到临死我们才知道,我们经过异性关系、同性关系、生灵关系或是灵生关系的阶段,到达了学术和文明的新时代——原来这竟是一个自我的时代。我们从异性出发,现在以自我和上吊结束。”自己的生,自己的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头颅,“过去的情感时代我们把一切都贡献给了别人,只有到了学术和理性的时代,我们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
而在这种自己照顾自己的时代,没有了同性,没有了异性,自己和自己结成的关系就变成了合体人,小刘儿、小小刘儿和小刘儿他爹,三个刘家的爷们儿和后代停留在单体的异性或同性,生灵或灵生,自我或骷髅的时代,小小刘儿叫爹爹,小刘儿的骷髅就高兴,小刘儿让他别怕,却仿佛是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异化自己。这是在故乡生存的理想?这是时间从历史走来真实的现实?无非也是一种虚构,“你们虽然表面上成了合体其实你们才是单体我们表面看是单体其实我们内心才是合体呢。你们用你们的合体也就是单体向我们接近,我们用我们的单体也就是合体来拒绝、限制和磨搓你们。”合体的历史,单体的现实,其实是分叉在两种不同的时间里,而在对小刘儿的营救中,这种所谓的合体无非是一个讽刺:小刘儿只是把门的五十多岁老头,而被营救的小刘儿不过是邻居而已。
包含着现实的历史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包含着死亡的生灵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包含着单体的合体看上去是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就是一个虚构,就是一种幻觉,就是不存在的关系。而被说成整体的现实其实就是一种成人化的构想,而在经历了同性关系、异性关系、灵生关系和圣灵关系之后,经历了谜语时代、披头士时代、学术时代之后,故乡回到了1969年的童年,回到了1969年的11岁,回到了大家的回忆录。距离1995年的时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距离三国的历史还有千年的时间,那么在这个11岁的起点,在这个11岁的坐标里,故乡是不是就是存在的,就是真实的?
1969年我学会了骑自行车,可以接煤车,可以单独远行,可以到三十里坡;1969年,我看见了吕桂花,硕长的腰身、丰满的臀部、细长的腿,以及冬天的红棉袄、月蓝的裤子、女性的香味,都让我产生了震撼的觉醒;1969年,是革命歌曲和样板戏;1969年是墙壁上的口号,1969年是自由而又矛盾的面瓜投河而死;1969年是镇上捎回来的一块肉;1969年,老胖的三个妹妹因为贫穷被卖掉……1969年是11岁的我慢慢成长慢慢变声的年代,1969年是看见了女人觉醒了情欲的年代,1969年也是革命和口号取代一切的年代,1969年更是贫穷和死亡的年代。可是它一定要出现,一定会进入现实,一定会变成历史,即使荒谬,即使残酷,即使错误。
所以对于故乡来说,那个违背的诺言终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16岁的牛顺香出嫁,憨厚的牛文海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在你出嫁的时候,请记着戴上避孕环。”出嫁是一种仪式,却也是对于父权的解构,蠢蠢欲动的欲望会成长起来,会生娃,会延续后代,会改变秩序,所以那场违背诺言的集体行动直接变成了械斗:“成千上万的人,手里拿着日常劳动的工具——棍、棒、锹、权、铲、锨、铡、斧、犁、耧……”农具成为武器,村人成为战士,还有什么是对于1969年最真实的描述?避孕环是一个阴谋,取消了生育能力,取消了夫妻关系:“这时你将避孕环就不单单是放到你女儿身上了,而是放到了我们全体和我们村庄身上。”
械斗是为了利益,却破坏了关系,而最后的“换亲”,又以颠覆伦理的方式变成故乡新的传奇,“你开创了故乡一个新时代呢。”在这个时代里,女人的身体里藏着避孕环,故乡的庄稼被踏平,和谐的关系被“换亲”代替,而唯有11岁时的那个假扮夫妻的游戏里还有叫做故乡的归宿、叫做米面的食物、叫做花朵的欲望,“但1969年和1967年之间的空白,到底靠什么来填补的呢?”11岁会走向成年,11岁会完全变声,11岁会看见“村庄血流遍地的纪念日”。
从前言到结局,从第一卷到第四卷,从历史到现实,从数字到时间,也从22世纪到1969年,那段空白的插页里写着一个个传说:《水浒》第一章里是“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白石头的便是”,《三国演义》最后一章里,是“朕闻石头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而那《琵琶引》的诗歌里,是白石头又名白居易的对于历史不幸遭遇的同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王小波门下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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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50227·0720 |
| 作者:宋广辉 淮南 (主编) | |
| 出版:文化艺术出版社 | |
| 版本:2002年6月第一版 | |
| 定价:18.00元 | |
| 页数:350页 |
王小波对青年一代的影响是广泛和深远的,在网上有这样一些年轻人,以写作的方式向王小波致敬。著名网络社区西祠胡同有一个公开讨论版,版名叫“王小波门下走狗大联盟”,这里云集了一大批王小波的FANS,他们大都激赏这位“文坛外高手”的作品,有些人在写作上也直追王小波,个别章节几乎可以乱真。他们的作品既借鉴了王小波写作手法上的优点,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总体风格幽默有趣,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对人生困境的反抗,以及对真情和自由的追求。
走进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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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41021·0717 |
| 作者:叶兆言 | |
| 出版:文化艺术出版社 | |
| 版本:2001年9月第一版 | |
| 定价:5.00元 | |
| 页数:331页 |
走进夜晚,毋庸讳言,乱伦是这部长篇小说的重要话题,而这又是一个让人十分恶心的话题。写这部小说并不愉快,因为有些东西实在太丑了……奉献大半辈子的警察老李,直到退休才构筑温暖的爱巢·而他接手的最后一个古宅尸案,却是一个经历坎坷的“右派”父亲,由于其种种的变态扭曲走火入魔般地乱伦,最后被自己的家人谋杀……于是,警察老李与读者便同时掌握了人性转化的某种过程和证据。
一群特立独行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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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8·2041021·0712 |
| 作者:宋广辉 主编 | |
|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 版本:2003年9月第一版 | |
| 定价:10.00元 | |
| 页数:422页 |
“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一提法颇受争议。欢乐宋说:“我们该不该做走狗?我们该不该王小波做门下走狗?我们有没有资格做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些都是伪问题,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王小波门下走狗的作品写得好不好?——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我觉得这个年青人说得很有道理。与其在伪问题上作无谓之争,倒不如把它搁置起来,认真地阅读、思考和写作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看到有一群人如此喜欢小波,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令我感到欣慰。我早就知道,小波并没有死,他仍然活在一些同周围的人群相比生命力最旺盛、最有创造力、最富于幽默感的人们的心中。”王小波的妻子李银河在《一群特立独行的狗》这本书的前言上写下了这样的话。
三国演义图文本(上、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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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C24·2041021·0711 |
| 作者:[明]罗贯中 | |
| 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 | |
| 版本:2004年4月第一版 | |
| 定价:46.00元 | |
| 页数:703页 |
本《三国演义》据清初大魁堂本整理。让视觉印象与文字感受融为一体,是这套《三国演义》的新品格。久已绝版或近百年来罕见的绣像插图,虽然耗尽了责编一年来多方访求、反复遴选、匠意安排的心血,而读者却必能因图文的互动相映,获得纯文本阅读时所不可能具备的新鲜感受。 使传统的线装书装帧精华,与现代图书最新的设计理念完美结合,是这套小说外观上的新理念。精择底本,严谨编校,固然是“上古”的当行本色;而典雅大气的开本与分册、质感温馨的纸张与套色,同样又体现了出版社的不懈追求。





















